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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扎拉│母亲

齐扎拉 发布时间:2019-07-13 13:59:00来源: 迪庆日报传媒

  又是一年清明节。参加完清明节的公祭活动,我们就与全家人一起来到自己家的祖坟,例行仪式完成以后,大家围坐在父母亲的坟墓前。我记起了母亲在世时的往事,点点滴滴,历历在目,进而百感交集,一时心绪难平,就又數衍出以下的文字,寥慰思念母亲之苦,表达一分感恩之情。

  母亲是一位迪庆的普通藏族妇女,也是迪庆变迁的见证人。在我的心中,母亲是伟大的,曾经像大树遮住了风和雨,像春风里的细雨溢润了我们弟兄几人,还像阳光一样扫除了我们心中的阴霾,母亲头上的白霜为我们而染,母亲佝偻的腰板是扶起我们以后弯下去的。我的老母亲,离我们而去的这些年来,每一天我们都把您的牵挂当作服务家乡的动力,每一天我们还是在牵挂您,以及您的音容笑貌。

  在我最多的记忆里,母亲有如春天里的细雨,淅淅沥沥,滋润着身边所有的人。

  母亲嫁给我父亲的时候,正是迪庆解放之初。我父亲在丽江读师范学校时就接受了进步思想的熏陶,进而加入了中共地下党的组织。回到老家中甸以后,以小学校长的身份从事革命活动,他曾把《国际歌》用藏语翻译以后,偷偷教会学生和积极分子传唱。

  作为藏区,当时的中甸各种政治势力间的斗争十分尖锐,以至于后来竟然出现了三次之多的反对民主改革的武装叛乱。父亲参加了革命队伍,母亲不但要孝敬公婆,也因此要承受巨大的政治风险。

  父亲是积极的,解放以后他任过区长,中共党的县工作委员会副书记。还任过康南地区平息武装叛乱指挥部副指挥长,是仅有的少数参加一线指挥的藏族干部。民主改革之前,他甚至把县城附近的土地捐献给部队作为营房建设之用,这一切都得到了母亲的全力支持。

  巨大的灾难在1968年的时候,降临在我们家人的头上。8月13日夜里,这是一个高原上雷雨交加的黑夜,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饱经折磨的父亲含冤离世,母亲带着我们弟兄把父亲的遗骸送上了山。没有棺材、没有仪式,裹着一件棉袄,父亲入了土。在监督之下,甚至没有允许我们在父亲的坟头多呆一会。

  那一年,我10岁,二弟3岁,三弟还是一个奶娃。

  在巨大的灾难面前,母亲却表现得像大地般的坚韧,像大海般的宽阔。承受着因为有土司家庭、走资派家属等“帽子”带来的经常的批判和斗争大会上的人身攻击和精神侮辱,承担着生产队派给的最脏最累的活计,但她还要支撑起这个家,要抚养我们兄弟三人。

  刚走出孩提年龄的我,看到了许多难以理解的社会现象,昨日还是群众欢迎的领导干部,一夜之间就被打成“走资派、坏人”等等,自己的父亲甚至被迫害致死,于是内心中也就有了许多莫名的脆弱、困惑、怀疑,好人和坏人的概念都模糊了。事实证明,社会公德缺失的时代,也就是个人私欲无限膨胀的时代,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孩子确实值得同情。

  父亲去世以后的一天,我在古城四方街看一群人正散发传单,大意就是要批判当时的工委副书记江奎同志。因为江奎和父亲是朋友,经常到我家中来,在我印象中他是一个好人,是一个革命干部。我便好奇地拿了一张传单回家给母亲看,并且把传单上所说的江奎是叛徒的意思读给母亲听。

  母亲严肃地对我说,江奎是好人,也不是叛徒,不要相信随便写在纸上的这些东西,有些事情总有一天会搞清楚,事实永远就是事实。果然不到两年,老干部陆续出来了,江奎也得到平反,恢复了职务。这件事情过后,让我联想到如果父亲能够挺住,也会得到平反,获得政治上的新生的。

  这件事情以后,我觉得我长大了许多,我懂得了凡事不要轻易相信表面的东西,一个人要尽量学会思考后明辨是非。

  我曾经有过10年当牧工的经历,其中因为走失一头犏牛,遭到生产队指导员端着猎枪顶在脑上大吼“找不回牛,就枪毙你”。那件事留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那是一个天空阴云密布,大雨倾盆的下午,饱受一番威胁以后,我的心中只有了恐惧和绝望,感到末日即将来临,只好跟着母亲踩着积水,茫然地在草原上的各个角落找牛。

  还是母亲,我的母亲,用手抹去我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脸上展示着坚毅的微笑,说“不要怕,不要担心,天会晴的,太阳会出来的,牛也会找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醒了就好了。”果然,第二天,奇迹般的,天晴了,草原上洒满了阳光,牛也找到了。

  使我终生受益的是,后来我有了一时难以克服的困难时、受到挫折时,我总是用母亲的话来调整自己的心情和心态,总是相信明天一定会更好。我已经习惯用阳光心态来看待生活和社会。在某种意义上,只要心中有阳光,也就有了希望。

  在母亲的身上我看到了她对读书人的崇拜,她爱父亲,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父亲从小就是一个知书识礼的人,父亲去世以后,刚上完小学三年级的我不得不辍学,到生产队放牧挣一点工分,混点年终分红,与母亲一道维持家庭。

  母亲一直希望我还是能够继续自学,就在我临上牧场放牧之前,她千方百计找来小学全部课本,让我带上,叮嘱我一定要把这些书学完。想到母亲的殷殷嘱托,无论活计再苦再累,我一直坚持在松明火把下读书识字,顺利自学完小学、初中教材,最后得以通过参加招收干部考试参加工作。

  我的二弟则在母亲的坚持下,顺利读完小学、初中、高中。至于三弟,母亲则将他寄到在乡下教书的四叔那里,主要还是希望小弟学到一些书本上的知识。现在回想起来,身处那个盛行读书无用、知识无用的年代,母亲的想法,母亲对学习知识的态度,确实令人吃惊令人敬佩。

  母亲待人善良温和,母亲的善良有时候会像春雨的雨丝般洒到与她接触的每一个人身上。当年父亲领导土地改革,土改工作队队员吃住都在我们家里。工作队员一般都出身贫苦农牧民,自己的生活还不富裕,母亲就经常帮他们做饭,洗衣,还把自己家里的衣服、被子等用品拿给他们用。上世纪80年代,我参加工作到中甸的尼西乡,当时的乡党委副书记达娃给我讲了这些往事。他还说“你母亲待人善良,没有一点干部家属的架子,完完全全是一个我们藏族的老大姐。”

  我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有时忙得人心情烦躁,有时对下属的态度不好,看在眼里,母亲就会教导我,现在官再大,过去还是从放牛娃走出来的,要学会尊重别人多一点。

  母亲对钱物看得很开。我家的住房原来位于古城里的街面上,生产队里有一户人家因为婆媳不和,儿子和媳妇被赶了出来,无家可归,母亲就收留了他们,让他们住在偏厦。文革期间,父亲去世以后,我们被赶出老宅,他家因为成分好,分到了我家的房子。文革结束,落实政策,亲友都劝母亲搬回自己的老宅。但母亲看到那家人确实有困难,就重新找地点盖房子,而落实政策给我们的房价仅为600元钱。母亲以德报怨、宽厚仁慈的胸怀得到了街坊邻居的盛赞。

  母亲做事很认真,用有些人的观点看,她太憨厚,憨厚到连最危险的活计都会主动承担。1967年,天大旱,土地一片焦黄。生产队组织抗旱,用汽油桶灌满水,装上马车再拉到地里浇灌庄稼。从马车上下汽油桶成为十分吃力而危险的活计,母亲坚持去干这个活计,结果被汽油桶砸伤了脚背,躺在床上有十多天下不来地,刚刚能够站立,她又坚持参加劳动,她经常会出现在打麦机的风箱尾部扫麦糠的位置上,这是最危险、最脏的位置,在这里的人经常被漫天飞扬的灰尘包围,由于睁不开眼睛,随时都有可能被飞转的马达皮带绞伤致残,果然有几次,皮带把她的头巾绞了进去,因此还受了伤。

  母亲有个观点,生产队的劳动,无非两三个小时,偷一下懒过去了,再苦的活路一下也就过去了,还是苦着过去实在。平时里,背水做饭洗衣,喂猪喂牛,直到睡下,没有见到她有稍事歇息,累了咬牙坚持,疼了也不会哼一声。

  母亲知道,她的三个儿子在看着她。

  母亲是一个不占便宜的人,谁的也不占。我当牧工的第三年,因为生产队要更换牧工班长,卸任老班长就把我们辛辛苦苦喂大的用来催牛膘的肥猪肉的半边一划四半,让我们四个牧工每人带上一份回家。

  我的心中十分高兴,满以为会受到母亲的夸奖。在严厉追问猪肉的来历以后,母亲要我将猪肉带回去。她说:“不明不白的东西,坚决不能拿回家,需要的东西,自己没有可以跟亲戚借,还可以向别人讨要,甚至流浪讨饭也不丢人,就是不能占便宜。”

  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母亲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但对我们的牵挂也越来越多。上世纪90年代,作为私车驾驶员的小弟经常开着东风车拉上货到外地。在他出行的日子里,每天的傍晚,母亲就会出现在通往外地的公路边,她会拦住所有从外地回到中甸的她认识的驾驶员,问看到她的三儿子没有,儿子回来没有。

  次数多了许多驾驶员在外地碰上我小弟,大家都会对他说,赶快回去,你的母亲在等着你。只要一听到公路路况差,比如有了泥石流或者下大雪,母亲就要派我打听小弟的情况,搞得我有时候都感到烦,只是不敢在母亲面前抱怨。

  当然,我的工作一直比较忙,很多时候一直到深夜才能回到家,不论多晚,母亲总会坐在火塘旁边守候着,看到我回家她才进自己的房间睡觉。

  我总是觉得,长期的辛劳极大地损害了母亲的健康,当我们家的日子越来越好的时候,母亲还来不及享福,就去世了。临终前,母亲最后的要求要我在她面前发不喝酒的誓愿。望着母亲苍老消瘦的脸,我心如刀绞。一直以来,强健的身体,康巴汉子般豪迈的喝酒,甚至以喝翻五套班子成员为荣,但是母亲的训诫我一定要遵从,于是我一直戒酒至今。我不得不承认,由于戒了酒,即使我一直在高原藏区工作,时时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有健康的身体,饱满的热情投入自己热爱的事业,一切又皆赖母亲所赐。

  想到这些,我总是觉得这一生欠母亲太多,多少次希望母亲走进我的梦里,我就要为母亲打上碗酥油茶,捏一坨糌粑,给她洗一次脚,哪怕只一次。我们能够感受到的还是只有母亲无私巨大的爱,见不到母亲慈祥的面容,能够相伴的是冰冷的坟墓。

  唯独就在这个时候,我才深深认识到,人的一生中,应该十分珍爱与父母亲在一起的时光,也要珍爱和子女在一起的时光。

  我的母亲是平凡的,她没有过多的地位和名声,像千千万万藏族妇女一样走完了她充实的一生,她的平凡在我的眼中透出无比的伟大。多少年以来,母亲的爱如太阳般永远照亮着我的心灵,给了我无穷的力量,我深深爱恋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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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张艺

(责编: 李雨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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